2012-03-01
朱宗慶:創業之路的啟發
創業之路的啟發
【2012/02/28 聯合報 / 朱宗慶】
廿六年前創辦樂團,憑著一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傻勁和對音樂的熱忱,亟欲將音樂的美好分享給更多人,就走上了「創業」這條路。當時觀眾對打擊樂還很陌生,樂團的經營和發展在幾乎沒有前例可循的情形下,主要以歐美知名打擊樂團為學習標竿,期許在演奏專業水準上能與他們齊頭並進。
除了音樂的專業自我惕勵,建立樂團特色、尋求演出素材、委託創作、人才培育,乃至觀眾的培養和拓展,都是重點。當時打擊樂是新興樂種,觀眾的培養須從頭做起。樂團一方面追求登上國內外一流表演廳以及參與國際知名藝術節,同時為了讓台灣民眾認識打擊樂,也經常扛著樂器上山下海,到禮堂、廟口、操場、公園、古蹟…到處做推廣,希望吸引更多觀眾和深耕累積更多忠誠樂迷。
去年樂團成立廿五周年,回顧一路走來,赫然發現,許多曾被視為效法對象的知名樂團,竟已紛紛消失或淡出舞台,令人頗為震撼,感觸良多。
分析原因,主要是長期過度倚賴政府、人才培育斷層、缺乏觀眾培養。隨著政府支持減少,觀眾也跟著流失;或隨創團團員年紀漸長、出現疲態而後繼無人時,樂團能量消散,容易就此崩解。這些現象的啟發,讓我更篤定地繼續堅持創團時的理念,深耕基層、追求創新,且義無反顧。
在歐美出現所謂過度依賴政府的問題,在台灣不曾出現。在國內,藝文團體要能維持運作與發展,政府的支持,雖只是少部分,但對團隊的生存,卻有關鍵性影響。這幾年,台灣社會對藝文的重視漸增,但政府在文化事務投入上,對其屬性、需求、困境的瞭解,健全創作環境的營造,以及多元文化的發展,甚至補助政策和評審機制的格局與專業度,都有探討空間。因而,建立一個具公信力、且能有計畫培植團隊永續卓越的機制,令人多所期待。
基於現況,藝文團隊應厚植實力、培育人才、設法爭取更多忠誠觀眾的支持,才能達到目標與夢想。有人認為,愈資深的團隊,經驗豐富就好做事。雖然經驗寶貴,但想做更好、更多的事,困難就越多。如果要追求永續,絕不可能憑藉經驗就此安逸,反而必須企思突破框架,不斷面對永無終點的自我挑戰。雖樂團演出足跡踏遍世界四大洲、廿餘國,場次已達二千多場,觀眾破百萬,但每一天仍都有新的挑戰要面對、新的困難要解決,同時還要逼著自己走與過去不一樣的路,設法開拓新局面。
今年樂團決定到一個有上萬座位的場地演出,等於給自己一個非常艱難的功課。除須改造非為表演藝術設計的硬體設備外,節目內容和票房都是沉重的壓力與課題。要克服這些困難並不容易,但只要完成這項功課,我們將會走上一條不同且更為開闊的道路,會更無懼地面對未來。
創業雖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創業後也絕無法鬆懈,必須一直努力找出生存之道。越來越多文創世代的年輕人,走向創業這條路,這是個讓人欣喜的現象——更多人擁有創業的夢想,會讓我們的社會更富趣味,也更具備活力。然而最有價值的,則是創業路上的種種辛苦與挫折,會「逼迫」懷有夢想的人,找到更有創意的答案。
(作者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校長)
韓良露:純真的籃球金童林書豪
純真的籃球金童林書豪
【2012/02/24 聯合報 / 韓良露】
林書豪的林來瘋Linsanity現象,的確是NBA史上的最林不思議Lincredible事件。
各界在分析林書豪奇蹟時,說了不少有道理的話,例如,林書豪這個坐冷板凳、拿NBA低薪(相對於一般大眾一點都不低)、被偏見而看不起的亞裔球員,就像灰姑娘般沒有機會與資源,沒想到在第一次對籃網之役,林灰姑娘替補上場了,他優異的球技吸引了無數觀賞者的注意,但不同於童話裡王子看上了淪落的公主灰姑娘,林的粉絲並不是王子,而是平凡的社會大眾。這些看上林書豪的人,也不是因為林是蒙塵的公主,而是林像普通人、像鄰家男孩、像被低估錯待的凡人,Lin是美國大眾的英雄,因為他代表美國大眾對體制的失望、對世俗價值的不滿。
林書豪現象,反映了弔詭的社會文化價值衝突。為NBA打球的林書豪,也受惠於NBA體制的榮耀,否則就算是哈佛大學剛畢業的高材生,也不可能拿到年薪七十多萬美元的高薪,但在多次訪問中,林書豪一直強調,他不會為了錯誤的理由打球。什麼是錯誤的理由?大家都知道,林批評的是NBA體制下呈現的浮華人生,以金錢和女色的獲得做為勝球的註腳。
以清教徒文化立國的美國,一直有著追求崇高信念與俗世誘惑的矛盾,林點出的不為錯誤理由打球,使得他剛好回應近幾年來民眾支持與渴求的普世倫理,即回歸美國開國時期所信奉的榮耀清教徒上帝的純真價值。
林書豪代表的是純真年代的英雄,而非鍍金年代的贏家。後者以近年為美國大眾唾棄與抗議的華爾街金童為代表;根據社會學者韋伯所言,美式資本主義的創立,本來就有個本質的矛盾,即清教資本主義鼓勵基督徒賺錢來榮耀上帝,而非原始基督教義如阿西西式的視金錢為罪惡,與富人上天堂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
清教資本主義繁榮了清教國家,但從賺錢來榮耀上帝,到賺更多錢來榮耀上帝卻是一條險路,對較純真的清教基督徒而言,錢或許不代表罪惡,因此林書豪也不必拒絕年薪變成一千多萬美金或接受上千萬美金的廣告、商品代言,但卻不敢如他所言的過起某些NBA球星過的沉迷女色與酒毒的錯誤生活。
林來瘋現象,和美國大眾對美式資本主義從清教徒倫理走上贏家全拿的貪婪資本主義的墮落有關,美國人要的不是另一個NBA浮華金童,美國人要純真的籃球金童,對華爾街的憤怒群眾在林書豪身上找到了希望的正面能量。
至於台灣人也捲入林來瘋旋風,恐怕要面對更複雜的價值反省,林書豪代表的是美式資本主義主流價值的成功還是失敗?最近社會上又掀起了要送小孩去美國接受美式教育的風潮,問題是,父母期待小孩像林書豪一樣成功,是打NBA拿高薪,還是享受運動的純粹快樂來榮耀上帝,林書豪立下難得的典範,就像美國總統歐巴馬所言,林書豪的意義不在運動本身,而是把運動帶到了另一個境界,這樣的境界台灣人關心嗎?
台灣人關心的是亞裔的成功,還是林書豪這個美國人,對NBA文化的反思;林書豪未來之路將不只是NBA球賽勝與敗、年薪、要不要換髮型、交什麼樣女友等等世俗問題,具有傳教情懷的亞裔美國人林書豪,真正要迎戰的不只是別的球隊,而是墮落的美式資本主義的浮華文化,這個籃球的金童能成為堅持純真信念的典範嗎?
(作者為南村落總監、生活美食家)
許知遠:他人的痛苦
他人的痛苦
【2012/02/25 聯合報 / 許知遠】
在河內,中國痕跡隨處可見。除去大街小巷的中國貨,盜版的中文電視連續劇,你還看到文廟,只不過孔子的面孔略有不同,像是一名土生的本地人。除去古老的傳統,兩國也分享著廿世紀的革命記憶,廣場、雕像、紅旗,越南的革命進程也深受中國的影響,胡志明曾在廣州避難、接受訓練,還會寫作漢語的打油詩。而自從一九九一年以來,越南更是仿照鄧小平的理念,開始了自己的經濟改革,放鬆政府管制,鼓勵市場力量。
這些例證很容易激發起一個中國人的優越感,但在這優越感中,我們也經常忽略了對方的感受。不論歷史、地理、人口、經濟總量、影響力,都處於明顯的弱勢的越南是怎麼看待中國的?
在一家咖啡館裏,一位越南女作家說,在本地流行的小說裏,高大的男人總是中國人,越南的形象是柔順、需要被保護、也經常被侵犯的女人。這個比喻令我吃驚。在我的記憶中,更強大的一方總是白人男子,而中國女人則是溫柔的承受者。我們習慣於在強調自己受侵害的近代歷史,卻忘記了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強者地位,強者總傾向於傲慢、咄咄逼人。
這是發生在七年前的插曲。那時我在進行一場漫無目的的旅行,從河內到胡志明市,穿過這個扁擔式的狹長國家。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確的意識到,中國人思維中明顯的缺陷—對他人的痛苦與焦慮有著驚人的遲鈍。
這種感覺隨著中國的迅速崛起而愈發顯著,它不止於我的淡淡的越南經驗,它經常以猙獰的死亡、鮮血的面貌出現。從北方的朝鮮到南方的緬甸,從辛巴威到利比亞再到敘利亞的獨裁者,中國政府的支持者,讓這些地區的普通人付出了無盡的悲劇。
不錯,中國不再是那個輸出革命的國家,為了意識形態而製造人道災難,但如今,它為了保持自身利益,同樣不擇手段。不錯,所有的國家都必須捍衛自己「國家利益」,並不可避免的影響他人,但像此刻中國這樣的崛起大國,如此令人吃驚的欠缺道德原則,無疑會帶來更大的不安。
這種道德遲鈍不僅出現在政治權力中,也瀰漫在中國社會,它表現在人們對於中國給其他民族帶來的傷害,渾然不覺。金正日去世的消息傳來,人們帶著嘲笑的表情看著畫面上嚎啕的朝鮮人,似乎他們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怪物,在餐桌上,甚至會學上一段朝鮮人哭喊時的顫抖姿態。健忘的中國人忘記了,僅僅卅五年前,他們以同樣的方式來面對毛澤東的死亡—難道他不是一個荒誕的暴君嗎?更重要的是,正是中國持續的支持,才造成朝鮮的現狀。普通中國人、甚至整個知識分子階層,從不會思考那些緬甸人、敘利亞、蘇丹人的感受。
這種景象多少像是當年的蘇聯。蘇聯人、包括異議作家,從不會關心蘇聯坦克軋上了布拉格、蘇聯軍隊公然入侵了阿富汗,彷彿這發生在另一個星球。
怎樣解釋這種道德與理解上的遲鈍?一個專制政治體制給人們提供了一個扭曲的世界觀,人們從不瞭解外部世界真的發生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人們一直試圖躲避自己的政府,而這樣的政府所犯下的錯誤與自己無關,他們不需要為此負責。人們變成了一群被狹隘的自我利益束縛的人,掙扎於自己的痛苦,而無暇關注別人的痛苦。而且,很有可能,他們還默許了這種弱肉強食的扭曲價值觀,自己在成為受害者時,也同樣擁有壓迫者者思維方式。
但倘若中國真的想贏得廣泛的尊敬,中國人期望獲得富有尊嚴的生活,它必須擁有自省的能力,能理解他人的焦慮與痛苦。
(作者為北京作家)
【2012/02/25 聯合報 / 許知遠】
在河內,中國痕跡隨處可見。除去大街小巷的中國貨,盜版的中文電視連續劇,你還看到文廟,只不過孔子的面孔略有不同,像是一名土生的本地人。除去古老的傳統,兩國也分享著廿世紀的革命記憶,廣場、雕像、紅旗,越南的革命進程也深受中國的影響,胡志明曾在廣州避難、接受訓練,還會寫作漢語的打油詩。而自從一九九一年以來,越南更是仿照鄧小平的理念,開始了自己的經濟改革,放鬆政府管制,鼓勵市場力量。
這些例證很容易激發起一個中國人的優越感,但在這優越感中,我們也經常忽略了對方的感受。不論歷史、地理、人口、經濟總量、影響力,都處於明顯的弱勢的越南是怎麼看待中國的?
在一家咖啡館裏,一位越南女作家說,在本地流行的小說裏,高大的男人總是中國人,越南的形象是柔順、需要被保護、也經常被侵犯的女人。這個比喻令我吃驚。在我的記憶中,更強大的一方總是白人男子,而中國女人則是溫柔的承受者。我們習慣於在強調自己受侵害的近代歷史,卻忘記了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強者地位,強者總傾向於傲慢、咄咄逼人。
這是發生在七年前的插曲。那時我在進行一場漫無目的的旅行,從河內到胡志明市,穿過這個扁擔式的狹長國家。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確的意識到,中國人思維中明顯的缺陷—對他人的痛苦與焦慮有著驚人的遲鈍。
這種感覺隨著中國的迅速崛起而愈發顯著,它不止於我的淡淡的越南經驗,它經常以猙獰的死亡、鮮血的面貌出現。從北方的朝鮮到南方的緬甸,從辛巴威到利比亞再到敘利亞的獨裁者,中國政府的支持者,讓這些地區的普通人付出了無盡的悲劇。
不錯,中國不再是那個輸出革命的國家,為了意識形態而製造人道災難,但如今,它為了保持自身利益,同樣不擇手段。不錯,所有的國家都必須捍衛自己「國家利益」,並不可避免的影響他人,但像此刻中國這樣的崛起大國,如此令人吃驚的欠缺道德原則,無疑會帶來更大的不安。
這種道德遲鈍不僅出現在政治權力中,也瀰漫在中國社會,它表現在人們對於中國給其他民族帶來的傷害,渾然不覺。金正日去世的消息傳來,人們帶著嘲笑的表情看著畫面上嚎啕的朝鮮人,似乎他們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怪物,在餐桌上,甚至會學上一段朝鮮人哭喊時的顫抖姿態。健忘的中國人忘記了,僅僅卅五年前,他們以同樣的方式來面對毛澤東的死亡—難道他不是一個荒誕的暴君嗎?更重要的是,正是中國持續的支持,才造成朝鮮的現狀。普通中國人、甚至整個知識分子階層,從不會思考那些緬甸人、敘利亞、蘇丹人的感受。
這種景象多少像是當年的蘇聯。蘇聯人、包括異議作家,從不會關心蘇聯坦克軋上了布拉格、蘇聯軍隊公然入侵了阿富汗,彷彿這發生在另一個星球。
怎樣解釋這種道德與理解上的遲鈍?一個專制政治體制給人們提供了一個扭曲的世界觀,人們從不瞭解外部世界真的發生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人們一直試圖躲避自己的政府,而這樣的政府所犯下的錯誤與自己無關,他們不需要為此負責。人們變成了一群被狹隘的自我利益束縛的人,掙扎於自己的痛苦,而無暇關注別人的痛苦。而且,很有可能,他們還默許了這種弱肉強食的扭曲價值觀,自己在成為受害者時,也同樣擁有壓迫者者思維方式。
但倘若中國真的想贏得廣泛的尊敬,中國人期望獲得富有尊嚴的生活,它必須擁有自省的能力,能理解他人的焦慮與痛苦。
(作者為北京作家)
李清志:美術館裡的美味關係
美術館裡的美味關係
【2012/02/27 聯合報 / 李清志】
這些年來,全世界建造了許多美術館,並不是因為人們藝術水準突然提升了,也不是因為主政者突然感悟到藝術對人生有多重要;城市之所以積極建造美術館,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美術館已經成為城市經濟學與政治學的重要籌碼,是政府描繪城市美好願景的重要道具,甚至更難聽的說法,是炒作土地的騙術障眼法。
不可否認的,的確有一些城市,因為建造美術館,翻轉了城市的地位與命運,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所帶來的「畢爾包效應」,以及日本金沢廿一世紀美術館所產生的「金沢效應」,都是讓城市主政者羨慕又極欲仿效的成功案例。因此國內許多政治人物也十分迷信這樣的「美術館神話」,總認為美術館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一位當紅國際級建築師來操刀設計,建造出前所未有的前衛建築,必定可以為自己及城市帶來經濟與政治上的改變。
事實上,殘酷的真實情況告訴我們,大部分的美術館都處於長期虧損的情況,單靠門票根本無法應付一般開支,必須仰賴各界的贊助支持才能生存;也因此所有的美術館都努力開闢財源,希望能盡量作到財務收支的平衡。
所以美術館這幾年的策略,著重在美術館餐廳、咖啡店,以及紀念品部的經營,他們花最多的錢在紀念品部與餐廳的整修,並且在新美術館設計時,就將美術館景觀最好的區域規劃為餐廳及咖啡店;美術館的參觀動線最後也都導向紀念品部,讓參觀者最後可以掏錢購買美術館商品。
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泰德美術館,當初是以發電廠重新改造而成,其最頂層規劃為美術館餐廳,擁有可以眺望整個泰晤士河河景,以及對岸聖馬丁大教堂的宏偉景觀;日本香川縣立東山魁夷美術館位於瀨戶內海旁,其美術館咖啡廳景觀絕佳,可以欣賞瀨戶大橋的壯麗景色;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大廳,餐廳特別設計在一座高起的平台上,用餐時視野景觀獨特,同時也可以接受他人羨慕的眼光,更厲害的是請來國外米其林餐廳主廚,讓東京貴婦人趨之若鶩,每天十一點鐘就排隊等待進入。
位於直島的直島美術館,由安藤忠雄設計,其餐廳也有米其林主廚的進駐,顧客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眺望海景,經歷一場味覺與視覺的雙重美學饗宴。日本雜誌甚至製作專輯,介紹氣氛良好的美術館餐廳,以及其美術館特有的菜單,這些菜單配合美術館特色,製作出與眾不同的美麗餐點,讓民眾到美術館,不僅在視覺上得到滿足,味覺上也能享受到美感經驗。
台灣的美術館餐廳一直都是招標來的簡陋食堂,其位置多位於美術館死角或地下室,餐點也流於粗糙無特色,民眾在享受高檔藝術品之餘,卻只能食用三流的餐點,這樣的美學經驗反差實在太大,不論是從美術館經濟學,或整體美學體驗上,台灣的美術館都有提升的空間。
(作者為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副教授)
【2012/02/27 聯合報 / 李清志】
這些年來,全世界建造了許多美術館,並不是因為人們藝術水準突然提升了,也不是因為主政者突然感悟到藝術對人生有多重要;城市之所以積極建造美術館,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美術館已經成為城市經濟學與政治學的重要籌碼,是政府描繪城市美好願景的重要道具,甚至更難聽的說法,是炒作土地的騙術障眼法。
不可否認的,的確有一些城市,因為建造美術館,翻轉了城市的地位與命運,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所帶來的「畢爾包效應」,以及日本金沢廿一世紀美術館所產生的「金沢效應」,都是讓城市主政者羨慕又極欲仿效的成功案例。因此國內許多政治人物也十分迷信這樣的「美術館神話」,總認為美術館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一位當紅國際級建築師來操刀設計,建造出前所未有的前衛建築,必定可以為自己及城市帶來經濟與政治上的改變。
事實上,殘酷的真實情況告訴我們,大部分的美術館都處於長期虧損的情況,單靠門票根本無法應付一般開支,必須仰賴各界的贊助支持才能生存;也因此所有的美術館都努力開闢財源,希望能盡量作到財務收支的平衡。
所以美術館這幾年的策略,著重在美術館餐廳、咖啡店,以及紀念品部的經營,他們花最多的錢在紀念品部與餐廳的整修,並且在新美術館設計時,就將美術館景觀最好的區域規劃為餐廳及咖啡店;美術館的參觀動線最後也都導向紀念品部,讓參觀者最後可以掏錢購買美術館商品。
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泰德美術館,當初是以發電廠重新改造而成,其最頂層規劃為美術館餐廳,擁有可以眺望整個泰晤士河河景,以及對岸聖馬丁大教堂的宏偉景觀;日本香川縣立東山魁夷美術館位於瀨戶內海旁,其美術館咖啡廳景觀絕佳,可以欣賞瀨戶大橋的壯麗景色;東京國立新美術館大廳,餐廳特別設計在一座高起的平台上,用餐時視野景觀獨特,同時也可以接受他人羨慕的眼光,更厲害的是請來國外米其林餐廳主廚,讓東京貴婦人趨之若鶩,每天十一點鐘就排隊等待進入。
位於直島的直島美術館,由安藤忠雄設計,其餐廳也有米其林主廚的進駐,顧客可以一邊享受美食,一邊眺望海景,經歷一場味覺與視覺的雙重美學饗宴。日本雜誌甚至製作專輯,介紹氣氛良好的美術館餐廳,以及其美術館特有的菜單,這些菜單配合美術館特色,製作出與眾不同的美麗餐點,讓民眾到美術館,不僅在視覺上得到滿足,味覺上也能享受到美感經驗。
台灣的美術館餐廳一直都是招標來的簡陋食堂,其位置多位於美術館死角或地下室,餐點也流於粗糙無特色,民眾在享受高檔藝術品之餘,卻只能食用三流的餐點,這樣的美學經驗反差實在太大,不論是從美術館經濟學,或整體美學體驗上,台灣的美術館都有提升的空間。
(作者為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副教授)
劉克襄:不在台北努力生存
不在台北努力生存
【2012/02/29 聯合報 / 劉克襄】
有對熟識的夫妻分別在北部民間企業工作,每月待遇加總十萬台幣上下,房貸結束多年,兒子已經讀國立大學。按現今台北生活標準,算是小康之家。但住了半甲子,仍覺得生活壓力很大。一來隨時擔心失去現有工作,二則擔心物價高漲,難以過活。
他們來自中南部鄉下,對昔時農村生活非常眷念,一直掙扎著,想要回去買塊地種菜植果簡單度日。有次聊天,我以自己在東部旅居的經驗分析,如果賣掉現值一千五百萬的房子,到花蓮只要三分之一。不只可買一棟農舍,生活費還綽綽有餘。養老之外,或許能悠閒地從事友善土地的耕作。
六、七年前,他們點頭認同此一看法,但仍舊未下定決心。如今物價和房價持續攀升,他們還是沒離開。或者已經無法離開了,彷彿洪流中的蜉蟻,繼續緊緊攀住漂流的大木。
我很好奇,再次探問,既然那麼麼喜愛鄉下,為何還遲遲不動身。他們具體地提出了幾個疑慮,醫療缺乏、交通不便、資訊不足、民生物質匱乏,還有種了一堆蔬果如何產銷等等,他們列舉理由堂堂皇皇,各個皆合情。若事先不審慎評估,貿然移民,屆時上述問題都會衍生,恐要一輩子後悔。
朋友表明的這些不利因素很實際,一時讓我陷入思考困境。這年頭,像他們夫妻這樣,從小在貧困中長大,日後北上工作,好不容易成家立業,終能安穩過日,許多中產階級想必皆如此。
早年的經驗給了我們一個清楚提示,再如何逆境,只要肯打拚奮鬥,任何人都有機會。但時代不同了,如今長期經濟不景氣,百業低迷。一過中年,總有時不我予的危機,還要擔心下一代找不到好工作。大家不只得煩惱現況,恐怕還要盤算,一個家何去何從。
你是否跟這對夫妻類似,面臨了這樣的生活抉擇?是否繼續忍氣吞聲,做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甚至,更加認命地熬夜加班,把生命賣給公司?反之,你曾否萌生勇氣,勇敢地想放棄現有的一切,在人生過了大半時重新出發?
相信多數人編織過這樣夢想,但最後還是會選擇留在城市,繼續無奈地汲汲營營。我在花東時,認識許多放棄城市高薪的人,卻選擇自耕農做為志業。他們去了東部後,像飛鳥離開籠子,很少再回到城市。
這些人憑什麼選擇出走,有評估利益得失看到未來嗎?
有的離去時,真是考慮再三。只是他們評估的已經不是物價,或者金錢的數字,而是生活內涵的盈虧。他知道離開一定會犧牲許多,各類生活品質都會下降,但精神很滿足。還有些人,真是糊裡糊塗地去了,只是落腳後,透過身心的落實接觸,就牢牢地黏住,再也無法離開。
離開需要勇氣,更需要信念的改變,放棄現有的生活思維和習慣。台灣最迷人的力量之一,就是這種非物質的生活價值,不斷在各地鄉野發酵。這不是哪個黨執政就能帶來的影響,而是一群人面對土地,自發性地思索城市困境,毅然做出的選擇。
準此觀之,我們何其有幸,仍有清淨的國土,仍有東部讓人可以遠離城市,讓生活還有多重的抉擇機會。東部當然不宜,也不該貿然做為開發和經濟繁榮的藉口,帶來無可改變的環境破壞。
台灣最美好的情境其中之一,當如是樂觀看待。這樣的東部,離不丹,也不遠。
(作者為自然生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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