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30

廖玉蕙:多次詢問之必要?

多次詢問之必要?
【2011/09/29 聯合報/廖玉蕙】

最近,閱讀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作家謝林(Abdel-Moneim Selim)的短篇小說〈遺失的手提箱〉。文中敘寫因為遺失一口手提箱去警局報案的主角,從報案那刻起,開始飽嘗不斷被傳訊、追問細節的困擾,曠日廢時的結果,差點兒因此丟了工作。最後,他決定乾脆放棄尋找手提箱,謊稱東西並無遺失,卻被警局以「妨害公務罪」扣押。情節荒謬卻十分寫實,我不禁聯想起近日到中部一所一級醫院陪病的經驗。

通知兩點報到,直到四點獲准進入病房前,我們都待在無客可會的會客室裏。除了報到櫃台的護士外,分別還另有兩位護士前來婉言詢問狀況,每回我們都得細說從頭。大部分的問題甚至在我們尚未到達醫院前的幾天,就有一位護士在長途電話裡仔細盤問過了。諸如:有沒有藥物過敏?有沒有家族遺傳病史?家裡有幾個兄弟姊妹,各自有無罹患糖尿病、高血壓……自己先前曾開過刀否?同樣的話,講了又講,我感覺每個人問話的語氣都相當誠懇,納悶的是他們到底都把這些答案弄到哪裡去了?

終於,住院醫師來了!醫生開口仍舊是:「你有對什麼藥物過敏嗎?」第二個問題;「你的家族有沒有什麼遺傳病史?」接下來是?你猜對了!「家裡有幾個兄弟姊妹,各自有無罹患糖尿病、高血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股悶氣隱隱滋生著。八點多,又來了一位白袍醫生,手上一支筆、一張紙。正要開口,我攔住他,說:「你要問他對什麼藥過敏,有沒有家族病史,……」那位年輕的醫生嚇了一跳,睜大眼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能不知道嗎?幾個小時內連問四次,外加長途電話一回,共計五次。你們是怎麼啦?難道都不看紀錄的?」醫生年輕的臉孔瞬間紅成一片,囁嚅著說是醫院的規定,他們也無可奈何。

看了小說,我不禁慶幸當天沒有因之負氣提出放棄治療的請求,否則會不會像被那位被扣押的主角般,被醫院當做罹患妄想症轉送精神科治療?

這些醫護人員顯然並沒養成閱讀習慣,何以同樣的問題需要一問再問?當然不能扣他們「尋病人開心」的帽子,或懷疑他們兼具考察病人及其家屬有無罹患阿茲海默症的使命。但是,可以斷言的是:前來關心、詢問的,不管是護理人員或醫生,都不看已然記載在住院病歷上的訊息。如果他們並不看記錄,那麼,我們不禁要問那些被記載下來的資料是拿去做什麼用?住院病患固然是已經排除萬難專心來住院,應有足夠的時間對應紛至沓來的詢問;但醫護人員是否也該試著體貼病人,他們既須住院,通常是缺乏足夠的精力應付重複又重複的問話的。

其實,這樣的情況,也非這家醫院獨然。當年母親自我感覺中風進急診室,我自己手麻症狀,住院接受脊髓穿刺手術,都在不同醫院,卻也同樣接受一而再、再而三的詢問。母親對著不時更換的急診室醫生比手畫腳無數回合,時而舉手,時而摸鼻,時而走直線;我則在病房內跟所有巡房大小醫生做了無數場手勁角力及走直線的考驗。

其實,必要的確認如姓名、症狀是必須的,以防出開錯刀等的大差錯,病患應該可以理解也樂意配合;但像這般圖方便,拿同樣的問題不斷提問、試驗,罔顧病患心情與精力,就無異於騷擾了。這是看小說後的聯想,提供醫界參考。

(作者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