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3-18
李清志:吃建築的魅力
吃建築的魅力
【2013/03/07 聯合報 / 李清志】
我不是一個美食家,我也不是料理大廚,事實上,我的美食經驗,常常還受到一些美食家朋友們的嘲笑,我並不在意,也不會因此立下「吃遍天下」的宏願;我只是喜歡觀察空間,思考飲食空間背後的文化意義,你可以稱我是「飲食空間裏的建築家」。
美國明星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早期主演的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中,描繪出未來世界的城市面貌,讓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在下著酸雨的摩天大樓城市角落,哈里遜福特竟然在攤販上吃著日本式的拉麵,然後看著天空中巨大的電子廣告螢幕飛船緩緩移動,播放著美女的商業廣告。在這個想像城市中,建築、語言,以及飲食空間,混合著不同的文化與科技,形成一種多元混血(Hybrid)的城市面貌。
人類的飲食行為,長久以來便與建築空間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每一種飲食行為與每一種飲食空間,都述說著某種文化的精神意義;事實上,建築文化也改變了飲食空間的型態與飲食方式。
機械文化所強調的「速度」,就曾經大大改變了人類飲食生活的面貌,為了配合開車駕駛人的速度,出現了「得來速」(Drive Through )的飲食方式,而為了吸引公路疾駛的汽車,則出現了巨大甜甜圈、巨大漢堡、熱狗等造型的餐館建築,被稱作是「普普建築」(Pop Architecture)。
機械文化的大量生產,在上個世紀也影響了最重視手工技藝的日本餐館,利用機械大量生產的生產輸送帶,結合壽司師傅的手工技藝,產生了俗稱「火車壽司」的旋轉壽司。而近年來鐵道運輸速度提昇,高速鐵道蔚為風潮,迴轉壽司店也出現了新幹線軌道,讓上菜速度更加提昇。
其實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等建築風潮,也對飲食空間有著極大的影響,隨著時代的不同,產生出不同的空間面貌;以巴黎的龐畢度中心為例,建築本身是屬於高科技風格(Hi-Tech Style)建築,但是其頂樓餐廳後來卻改裝成解構主義色彩的空間;藝術作品以及動漫文化也會對餐飲空間產生直接影響,東京的奈良美智A─Z咖啡館、鋼彈咖啡館,以及AKB48Cafe都是很好的例子。
文化的改變或創新,不僅影響了飲食方式,也影響了飲食的建築空間。作為一個「飲食空間裏的建築家」,我喜歡去光顧不同的飲食空間,不是因為食物多美味,食材多麼珍貴稀有,也不是因為主廚是米其林等級的廚師,而是想去體驗奇特的飲食空間文化。在我的旅行途中,我也會將飲食空間的觀察,視為是城市觀察的一部分,畢竟城市不斷地進步當中,飲食內涵及飲食空間型態,有時仍舊保存著過去的記憶與歷史,是城市學研究的重要線索。
台灣人外食者眾多,台灣餐館、咖啡店林立,民眾的味蕾靈敏挑剔,早已從「吃美食」進化為「吃空間」,餐廳、咖啡館空間設計爭奇鬥豔,推陳出新,到餐館吃飯已經成為一種空間文化的品味活動。「吃建築」作為一種飲食空間的文化觀察活動,對於台灣人而言,這方面的思考與研究才正要開始,值得更多的關注。
(作者為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副教授)
王健壯:拜託別再傷害台灣
拜託別再傷害台灣
【2013/03/17 聯合報 / 王健壯】
有空的話,不妨上YouTube看段影片,片長約十四分鐘,已有五百四十八萬多人點閱,內容是美國電視節目「每日秀」主持人司徒爾特(Jon Stewart)舌戰CNN「火網」談話性節目的兩位主持人。
「火網」(Crossfire)現已停播,但卻曾是CNN新聞性談話節目的招牌。節目形式是兩位主持人一左派一右派,兩位來賓亦然,雙方各據立場言詞交鋒。有人比喻看「火網」就像看兩個平行的宇宙,也有人形容「火網」就是分裂的美國縮影。
司徒爾特應邀上「火網」時,正值○四年總統大選,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兩位主持人:「你們為什麼要鬥來鬥去?」接著他要求右派主持人「說幾句凱瑞的好話」,也要求左派主持人「說幾句布希總統的好話」,既逗笑又嚴肅,笑翻了現場觀眾。
但有備而去的司徒爾特卻不是為了搞笑,他痛批「火網」不是搞辯論而是搞劇場,「我每天看你們的節目,卻害怕得受不了」;也修理兩位主持人是政黨的打手,「你們沒有盡到公眾論述的責任」;他甚至數度拜託兩位主持人:「請你們別再傷害美國」。
司徒爾特Stop hurting America這句話,變成了隔天媒體醒目的大標題,觀眾瘋狂下載「火網」這段影片,類似「火網」這類電視節目更成了眾矢之的:「新聞性談話節目非要如此做嗎?」兩個月後,CNN決定停播「火網」,理由是:司徒爾特的批評言之有理。
但司徒爾特與CNN絕沒想到的是,事隔九年後,雖然早已沒有了「火網」,但美國現在的新聞性談話節目內容卻比「火網」更趨極端,主持人也更像政黨打手;以前是同一個節目中兩黨兩極駁火,現在則是各台各個節目紅藍分明,同黨名嘴在同一節目中集中火網,大家既相濡以沫又集體催眠,所謂「平行的宇宙」、「分裂的美國」猶甚於「火網」時期。
台灣這幾年的電視新聞性談話節目,也與美國相仿。但台灣名嘴比美國名嘴更厲害,他們個個都是通才,中午談外星人之謎時引經據典,晚上論新教宗未來時也頭頭是道,隔天分析核能危機時又是口沫橫飛;司徒爾特如果看過台灣這樣的新聞性談話節目,大概一定會瞠目結舌到無言以對的地步吧!
但台灣的電視台老闆與談話節目的藍綠名嘴,卻不自覺他們正在傷害台灣。他們傷害台灣的方式是:他們祇有選民意識而無公民意識,祇有政黨論述而無公眾論述,祇有情緒宣洩而無知識分析;更嚴重的是,他們與政客同步極端化,而且都是人為的假極端化,讓媒體喪失了政治社會化的中介功能;當然,更等而下之的是,他們讓媒體變成了劇場,名嘴變成了演員。
李濤不再「開講」後曾引張季鸞的「四不」自勉,但諷刺的是,台灣新聞性談話節目現狀卻正是「四不」的反面寫照。以「四不」中的「不盲」而言,哪個名嘴不是「隨聲附和」的盲從?「一知半解」的盲言?「感情衝動、不事詳求」的盲動?「評詆激烈、昧於事實」的盲爭?四盲俱全,這樣的新聞性談話節目能不傷害台灣乎?
鄭弘儀停止講大話,李濤不再開講,李豔秋關掉夜總會,不管原因為何,卻都應視為電視新聞性談話節目的轉機,每家電視台老闆也都該有當年CNN停播「火網」時那樣的反省與決心;學司徒爾特向名嘴說一句「拜託別再傷害台灣」,大概不應算是苛求吧!
(作者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
2013-03-15
邱坤良:博杯
邱坤良:博杯
【2013/03/14 聯合報 / 邱坤良】
一般信眾的卜筶、擲筊是人與神之間的默契,諸如祭典組織卜「頭家」、「爐主」,爭取為地方信仰服務的機會,或者藉「博杯」與神明「講話」,問些牽掛事,講些心底話,套用江蕙〈博杯〉的歌詞,就是「無講出的彼句話,只有博杯問天地……看著紛亂的土地,誠心最後博一杯,望天替咱保庇這個家」。
幾年前彰化縣芬園鄉有位小三女生因父親下獄,母親離家出走,依附開神壇的外公、外婆生活。小女生放學回家,利用神桌讀書、做功課。遇到不會做的習題,識字不多的外公外婆無法指導,小女生便畢恭畢敬地在神壇前博杯問答案,她靠神力繳交的作業得到中等成績,或許神明垂憐,給她一個「適當」的協助吧!
這幾年台灣寺廟紛紛走向企業化、觀光化,連神聖的「博杯」,都不再只是信眾的「問事」,進而擴大成現代寺廟的噱頭。參與者繳交數百元報名費,「杯」數最高者獨得彩金——黃金、汽車或巨額獎金,出現在寺廟的博杯比賽,等於拱神明做莊家。
博杯比賽成為社會新流行,與時下媒體的推波助瀾大有關係。許多「賽」事在記者、編輯筆下,成為溫馨感人、充滿社會關懷的新聞,如「八歲貧戶女童,博杯贏百萬」、「草屯博杯賭轎車,江敏權代父出馬十聖杯」,閱聽大眾誰不為貧家孝女、孝子傳奇性地贏得彩金高興?
另方面,博杯也已推廣到地方選舉了,數年前立委選舉,苗栗海線的兩位候選人相約至當地大廟,以「杯」數決定何人勝出。結果「杯」數少的康姓候選人願賭不服輸,執意競選,敗給有神明「認證」的對手;然而,這位當選人終因賄選而遭法院判決當選無效,其妻代夫出征,參加這一席立委補選,卻不敵捲土重來的康姓候選人。
最近一次政壇博杯決定當選人的怪事,發生在彰化縣花壇鄉代會。原任正副主席遭罷免,補選時由出席的七名鄉民代表大剌剌在土地公廟前博杯,以卜「頭家」、「爐主」方式選舉正、副主席,結果「杯」數最多的黃代表當選主席,次多的蕭代表「屈」居副主席。面對外界的質疑與譏諷,參與博杯的鄉民代表振振有辭說:「讓神明來決定,避免黑金暴力介入,相當不錯」。博杯取代選舉,還能扯到反黑金暴力,算來也是另類的「愛台灣」了。不知爾後這個鄉代會是否仍以博杯決定鄉公所預算?
博杯「多元」化,也使社會風氣更加庸俗化,參與者賭彩金,賭政治名位,無所不賭。民眾報名參加比賽,賭賭手氣,心存僥倖,人性之常;但寺廟主催其事,卻極可議,畢竟寺廟神聖空間不同百貨公司或大賣場。廿年前大家樂風靡全台,賜「樂」迷明牌的多是有應公或神格活潑好玩的孩童神,地方大廟極少提供「服務」。當下主辦博杯比賽的寺廟,則不乏歷史悠久、信徒廣布的名廟,而且這種比賽方興未艾,哪天某某著名寺廟以「文創」或為台灣「發聲」為名,舉辦國際博杯大賽,就不足為奇了。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洪蘭:成功之鑰…找回內心的召喚
洪蘭:成功之鑰…找回內心的召喚
【2013/03/15 聯合報 / 洪蘭】
我去蘇州演講,在機場碰到一位來蘇州視察工廠的朋友,因為我人生地不熟,他便邀我晚餐。
吃飯時,他的廠長一邊吃,眼睛一邊盯著手機。我想,大老闆在座,怎麼敢做低頭族呢?再一看,台幹皆低頭,陸幹在大吃,正疑惑間,廠長突然舉杯大叫一聲「乾杯!」我嚇了一跳,發現全體台幹笑逐顏開,個個一飲而盡,才知道那天中華隊在日本打世界棒球經典賽,剛剛進了一分。
廠長說,日本人非常挑剔,產品只要有一點瑕疵,就整個貨櫃退貨,還不客氣的寫信來指責,因此他們發憤圖強,把工廠的衛生和品管弄得滴水不漏,讓日本人無可挑剔。他很自豪說,他們的食品得到日本認證,是不必經過檢查就可出口的大陸廿七家工廠之一,也因為被最嚴苛的認可了,他們可直銷歐洲和美洲。
他邀我演講完去參觀他的工廠,我欣然答應,很想知道這位念紡織染料的廠長是如何研發出各種暢銷口味,尤其一天可做出五十萬個蛋撻。
第二天下午,他如約來接我。工廠的對面是個小學,到處車水馬龍,他說廿年前買地建廠時,這裡是一片農田。大陸的發展這麼快,令人擔心台灣的競爭力。
進門後,他要我戴網狀帽,束住髮,再加一個連肩的帽子,因為食物中最忌有頭髮。穿上鞋套、長統膠鞋、白色的罩袍,洗完手再用酒精消毒後,一女工用滾筒在身上碾過,確定沒有毛髮才准進入工廠。我看到一切自動化,只有蛋撻皮的部分是人工切,秤重,確定每張皮等重後,才去平,捏成蛋撻皮。我不解,既然所有東西都機械化了,為何這部分要人工呢?原來蛋撻皮有五十四層油酥,無法用機器,只能靠人工。難怪他們的好吃,一般的皮怎麼比得過五十四層的油酥?所有食材都是要用時,才從冷藏庫拿出來,不給細菌任何孳長的空間。
他們今年要包一千萬個粽子來應端午節之需,我看到工人在挑米,因為米中偶爾會有砂子,他們設了三道關口,六隻眼睛仔細看,挑出不應有的雜質。整個過程讓我感到:人必自重,然後人恆重之,自己先做到無瑕疵,別人再挑剔也沒話講。廠長說得對,抱怨沒用,有本事做給人家看,抱怨就像騎木馬,它讓你有事做,卻不會前進一步。
我跟幾位台幹談了一下,發現沒有一個是食品營養系畢業的(除了老闆夫人外,而她卻在銀行上班)。從這方面來講,我們的教育要檢討,所學非所用,是浪費了國家的資源;從另一方面來說,這證明了大學念什麼都沒關係,只要肯學、不怕苦,在職場上一樣有片天。
我問朋友,為什麼他的員工肯這麼賣命?他說,當員工把工作當成內心的召喚(calling)時,工作就有意義,生活就有目的了。職業(Vocation)這個字在台灣常被人瞧不起,其實,它源自拉丁文Vocatio,也就是召喚的意思,朋友和他的員工把做出日本人無可挑剔的食品作為他們的召喚,這個召喚使他們成功。任何人能找到他們內心的召喚,也一定會成功。
(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王正方:好萊塢大膽西進?
王正方:好萊塢大膽西進?
【2013/03/02 聯合報 / 王正方】
李安第二次勇奪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全球華人為之振奮。有美國媒體透露出不爽的情緒。次日各網站與平面媒體,李導演得獎照片不甚顯著或付闕,Yahoo網頁就不登李安的照片。有人說,這次的導演獎是一次不可置信的顛覆(upset),大導演史蒂芬史匹柏不如李安優秀嗎?史大導演在美國電影界成就非凡。這次以「林肯」一片入圍最佳導演,他曾因「辛德勒名單」等片得過大獎。
奧斯卡不是運動比賽,得獎人不代表比其他入圍者優秀。說「優秀」與否的話,就帶點意氣了。頒獎前,許多美國「電影專家」預測,史蒂芬史匹柏的得獎機率為百分之八十,李安只有百分之十八點多,其他三位陪榜而已。結果專家們跌破眼鏡,很沒面子。
八十五年來,奧斯卡以推廣好萊塢影片為目的,頒獎典禮是場嘉年華會。美國電影在全世界受歡迎,俊男美女大明星們大家耳熟能詳,奧斯卡頒獎辦得成功,是年度世界性的盛事。結果由華裔導演掌舵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本屆獲四獎,小金人的數目最多,的確有幾分顛覆的意味。
然而奧斯卡能歷經長年不衰,正因為它有大海能容百川的氣度,過去也曾頒大獎給非西方的故事。如一九八七年的「末代皇帝」,九項入圍,囊括九座大獎。如果器小易盈地只頒獎給自家人,奧斯卡早就壽終正寢。抱怨李安得獎的只是那些寫評論的美國名嘴和作家吧!
我一直認為如果李安的主要對手是史蒂芬史匹柏的話,他得最佳導演獎的機率不低,「少年PI」獲最佳影片的機會一直不看好。
奧斯卡的入圍名單由影藝學院決定,然後影藝學院的諸會員,看畢所有入圍的片子之後投票,以票數決定優勝者。影藝學院會員約五、六千人,多半是美國電影界不同崗位的專業人員。坎城、柏林等電影節,是由七到九位評審委員討論決定給獎。奧斯卡的會員投票制度,具專業性,比一般電影節更有群眾代表性和公平性。
看電影是一場感性的旅程,想來影藝學院的會員看完了入圍影片,雖然「林肯」的卡司超強,場面驚人,多數會員與我有同感,覺得「少年PI」比「林肯」好看。
依照往例,奧斯卡喜歡頒最佳影片獎給「政治正確」的大片。「少年PI」是印度少年歷險記,他在墨西哥獲救,又落籍加拿大,這和美利堅合眾國有什麼關係?史蒂芬史匹柏走保守路線,「林肯」的題材當然最正,沒想到半途殺出「亞果出任務」,講拯救美國人質的故事,宣揚美國立場,劇情緊湊,政治上既正確又貼切,引得會員投票贊同,「林肯」在最佳影片的競爭中敗給「亞果」。
李安的創意獨特,膽識驚人。「少年PI」取材自暢銷小說,主戲只在一人一虎,難度高,三D攝影精美,屢有突破,觀眾為之耳目一新。他將一部非美國主流電影,憑實力闖入主流還奪得大獎。又開風氣之先,創出具「國際視野」的片種。
「少年PI」的美國票房約九千萬美元,在全球其他地區累計票房超過五億美元,其中以亞洲的收益最多,中國大陸的票房尤其驚人。全球經濟版圖的變化迅速,日後的電影消費群在哪裡?
好萊塢電影工廠的產品精緻,但庸俗是其致命傷,所缺的正是創意。好萊塢的眾老闆門檻最精,正引頸西望太平洋彼岸,說著許信良的老臺詞:「大膽西進吧!」
(作者為電影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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