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3
王道還:流光容易把人拋
流光容易把人拋
【2012/06/17 聯合報 / 王道還】
五月底,生理學家安德魯.赫胥黎過世,享壽九十五。他是一九六三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之一。不過,他出身英國十九世紀科學史上的顯赫家庭,可能更動見觀瞻。國人熟知的《天演論》原作者赫胥黎,是他祖父。
安德魯得到諾貝爾獎的一百年前,老赫胥黎以比較解剖學證明了猩猩與人很相似,與猴子沒那麼相似。這個結論支持達爾文的推測:人是從類似猩猩的祖先演化來的。不過他與達爾文分屬不同類型的科學家,是科學史的古今之變。達爾文是傳統的紳士科學家,靠家產做研究,從未接受過政府補助。赫胥黎代表英國第一代職業科學家:靠科學領薪水養家。
赫胥黎以自身行事塑造了職業科學家的職業倫理。他也是英國十九世紀下半葉最重要的科學教育推手,不只參與政策規劃,還親自教學、創作教材。一八八○年出版的《科學導論》,在他生前就印過八刷;一八八六年中國出了兩個譯本,也幾度翻刻,甚至傳入日本。《天演論》就是根據他生前最後一次公開演講的文稿翻譯而成。
大眾對於安德魯家世的興趣,有助於打破一個迷思。原來科學家的子女未必喜歡科學。赫胥黎有三子五女,只有一個兒子從事的行業與科學直接有關:醫師。安德魯的父親是個文人,為赫胥黎編輯了傳記與書信集。他有六個孩子,三個成名,遠勝乃父。朱力安(Julian)是演化生物學者、教育家;阿道斯(Aldous),作家,代表作之一是《美麗新世界》。朱力安與安德魯都是皇家學會會士(FRS)—英國科學界的最高榮譽。
可是安德魯的研究領域與演化無關。中學時代他鍾情過古典研究,後來專注於工程科學。他說母親對他的影響較大:她有一雙巧手。安德魯十二歲得到一具車床。後來他的研究,頗得力於自己設計、製造的實驗儀器。十七世紀中,他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一位學長:牛頓,也有同樣的巧手。
安德魯在劍橋主修數學、物理、化學,選修了生理學後才接觸神經科學,發現了足以施展渾身解數的問題—神經傳導的電化學機制,結果得到諾貝爾獎。後來安德魯研究肌肉的收縮機制,再度發揮工程師的想像。現在教科書中的相關敘述與圖解,都出自他的研究成果。
不過,安德魯過世,象徵另一個科學史的古今之變。安德魯當研究生的第一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他被捲入戰時體制,從事與國防有關的研發工作。一九四○年,他參與了一個生理學研究,從劍橋大學步行到北部的湖區,想找出每人每日最低限度的營養需求。戰時英國遭到封鎖,糧食成了稀缺資源。這個研究就是為了有效利用糧食而做的。
安德魯等人在最寒冷的日子裡,每天在野外步行五十八公里,背包重十五公斤,實驗各種食譜。他們的發現,為政府的配給措施提供了理性根據。大多數人都受惠,特別是窮人;軍需工廠的產能因而提升。當年參與實驗的人,安德魯是最後一位過世的。國內有類似經驗的科學家,是擔任過中央研究院院長的吳大猷,早在二○○○年物化。
俱往矣。廿一世紀的職業科學家不需證明自己的價值:用公家的錢作研究是天經地義。愛不必說抱歉。肥了櫻桃,瘦了芭蕉。
(作者是生物人類學者,任職於中研院史語所)
詹偉雄:四小龍與藍色
四小龍與藍色
【2012/06/21 聯合報 / 詹偉雄】
一九九○年春節,和幾個同事初訪巴黎,雪花灑在厚厚陰霾的城市,白得特別醒目。除夕夜,我們被召喚到一個中國同學會舉辦的派對,因為不多久前剛發生過六四,許多法國學生也來了,他們希望多了解那驚雷一聲的中國,而我們這幾個台灣客,也好奇著法國年輕人的生活和世界觀。
還記得,我端起一杯冒泡香檳,找上一位長髮飄逸的法國女孩,「法國經濟最近怎麼樣?」我用不靈光的英語問,這女生搖搖頭:「抱歉,我不知道!」我猜也許是我英文表達得不好,因此這麼提示她:「譬如經濟成長率是多少?或者,你們的GDP是多少?」她微笑得有點尷尬:「我真的不知道!」「哦,那麼你們最近都關心些什麼呢?」我試著換個角度,那一年是我成為財經雜誌記者的第二年,我的主編曾教過一些旁敲側擊的訪問技巧,沒想到,她的回答可讓我愣住了。
她用慢條斯理的英語,一字一句不含混地解釋:「最近困擾我一個多月的,是我找不到一種恰當的藍色,來完成我的畢業作品。」
這女孩是巴黎索邦大學某一個應用藝術系的應屆畢業生,她老實地招認,她一生中從來沒關心過經濟,當然更甭提「GDP」這個英文簡寫字了。三個禮拜後,回程的飛機上,她的語言和面容引我細細思量。事實上,女孩並非單一案例,在接下來我們橫越法國全境的租車旅程中,絕大多數法國人和她一樣,對「經濟前景」這檔子事無法作答。我們的啟程地台灣卻不然:企業家是英雄、股票登上萬點、經濟成長率是common sense。
但,絕大多數對「財經論述」一竅不通的法國人,卻創造了世界第五大經濟體,這檔子事又該如何解釋?
說這個故事,是想透過某種時間與空間張力下的自省,來嘗試為台灣現在的「成長焦慮」,思索一點出路。
來自台灣的財經記者,總以為世界是「繞著經濟轉」的,因為彼時我們能成為「亞洲四小龍」之首,就是這樣兢兢業業、全民拚出口所作出來的,也就是這樣,台灣才得以連續廿年創造接近二位數的經濟成長,擺脫困頓貧窮,將年均國民所得衝刺到一萬美元關卡。
但法國已經是個所得超過兩萬美元的國家,他們不關心總體經濟、只關心自我實現的生命狀態,卻實質地創造了高附加價值的經濟產值。法國政府從不呼喊「文創口號」,但法國人一舉手一投足——從五大酒莊的紅酒、Louis Vuitton的包包、Philippe Starck的榨汁器到Chanel的時裝和香水——無一不坐實了文化創意的龐大經濟潛能。
作出口的代工製造業,靠著積累的知識和勤奮與努力,就可獲立足之地,但他得時時提防那些擁有更多知識、更勤奮更努力者的追趕;實現自我的價值創造者,他的產品或服務因從頭到腳的差異化而能販賣獨特的高價,他最終不從成為「經濟動物」這條路——卻獲得了經濟產出的較佳結果。
作出口的台灣老闆,時時刻刻擔心歐美景氣榮枯,殊不知,他如果更在乎自己的生活品質、人生感受(譬如說花半個月而非半小時喝盡一瓶威士忌),作一個洗心革面的新消費者,會更是台灣擺脫成長泥沼的關鍵力量。
這概念的反面也就是:忘掉「四小龍」的金色餘暉,到生命深處,去找那片恰當的藍色吧……。
(作者為學學文創志業副董事長)
舒國治:一條觀看台北最佳公車路線—235路
一條觀看台北最佳公車路線—235路
【2012/06/27 聯合報 / 舒國治】
看台北,最好的,是步行。但不可能每個地方都步行。再就是搭計程車。另外,亦可搭公車最好的一條路線,是235路。
235,東起國父紀念館,西至新莊。但觀光,則只需向西坐到西門市場(成都路),無需跨越淡水河。
235最具代表性。它包含東區,包含一部分南區(南昌街),再加上博愛特區(總統府)與西門町。
帶外人由西看到東,看官可曾想過,選哪條路來走?忠孝東路太繁榮,信義路修捷運,近十年,路挖得幾乎走不通。仁愛路椰樹成蔭,不錯,然而是單行道。和平東路仍是最宜之路,並且文化最深厚。
235路走的,便是和平東路。讓我們自捷運古亭站起始,向東走一遭。
先是師大。除了校園古樹,附近裱畫店、文具店頗多。橫巷如麗水街、潮州街等,日本房子仍保持一些。電力公司那幢木造樓,六十年代圍繞著它的零星牛肉麵攤子,成為當時老饕聞香的幽巷分布。更甭提師大牆邊(如今開成了師大路)的牛肉麵一家接一家的攤子群了。
再向東,「溫州街口」站,近處有青田街、泰順街,當然也有溫州街,皆是散步的好街巷。
過了新生南路,則有「大安森林公園」站。新生南路,是昔年的?公圳,五十年代,河旁建了不少教堂;聖家堂、衛理堂、真理堂、懷恩堂。回教亦有清真寺。
向東,龍門國中站與國北教大實小站。後者是老校,原有相當漂亮的日據時校舍。跨過復興南路,有「國北教大」站,亦是老校。下一站「臥龍街」,這街是清朝時通往六張犁山坡邊的一條古道(乃附近皆是沼澤、水田、土岡等不通人行之荒野)。
向東過了敦化南路不久,便要向北進入安和路。安和路開始,便稍微有一點「東區」之風情。所謂東區,是這卅年才成形的台北新地塊,相對於早即商業化卻逐漸老舊的西區而言。
安和路上,有遠企、立人小學、文昌街口等小地標。過了信義路、仁愛路,則更是東區的中心了。這時左面的誠品書店已進入眼簾。在敦化南路右轉,再右轉進忠孝東路,這是東區最熱鬧的街道,大樓的招牌顯示出不少整容的診所。過了阿波羅大廈、觀光局二站,其間有橫街二條,一稱二一六巷,一稱延吉街,皆可將來下車逛逛。
接著右轉光復南路,便是國父紀念館站。原車繼續開,走一小段仁愛路,在仁愛圓環回轉,然後在仁愛國中邊牆右轉進入安和路,按原路往回走。
現在再從古亭捷運站向西來走。跨羅斯福路後不久,即向北走上南昌路,這是南區的主街。過福州街、寧波西街、南海路,即來抵公賣局。當跨愛國西路時,可曉外地客人左手邊是總統官邸,正面是南門。
公園路走一段,左轉貴陽街,則左側是一女中,台灣最傑出的女子高中,右側是介壽公園,昔年則是三軍球場。再前行,右前方是總統府,不久右轉入博愛路,則可見總統府的後背。直至衡陽路左轉,這可說是台北市這一百年來的中心。衡陽路向西,左邊桃源街有牛肉麵與大餛飩,右邊延平南路走不遠有中山堂。
跨過了中華路,進入成都路,車停在西門市場,便是我們235的觀光終站。這裏便是西門町,有太多可去步行探索之點。
這樣的一條路線,可在車上先看熟了,而後在其中幾處定點下車,散步逛看一陣,隨時上車再移動來看。
有時招待朋友,先幫他備好一張悠遊卡,再告訴他一、二條公車路線,便可讓他獲得最真切的觀光。
(作者為作家)
陳立恆:精品,非關奢侈
精品,非關奢侈
【2012/06/30 聯合報 / 陳立恆】
「雖然歐債陰影與二次衰退的危機伺伏,國際精品銷售卻逆勢上揚,高價的精品未來十分樂觀。」一場冠蓋雲集的精品大牌發表秀上,我遇見某位歐籍商業權威眉飛色舞的談論起,精品市場是如何在一片復甦無期中成績斐然。
我對這樣的樂觀卻有些不以為然。誠然,在全球經濟景氣逐漸沙漠化的今天,精品市場似乎是一片綠洲,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撐起歐美經濟半邊天的重量級精品品牌們,除了刺激消費,還能帶來什麼讓世界為之精神一振的新方向。
今年,我參加了幾場時尚翹楚的發表會與相關產業的座談會,悵然發現某些曾經令我心嚮往之的精品品牌,在愈來愈財團化、愈來愈商業化的行銷操作下,將原本的品牌面貌侷限得既淺薄又沉重,放眼所見,雖然到處明星熠熠,但是多半只有一擲千金的華麗排場。
形象廣告上,背景從豪宅換場到遊艇的紅男綠女,描繪的都是一種近乎海市蜃樓的奢侈人生,無怪乎對岸將精品直接翻譯為奢侈品。大概因為從改革開放的八零年代初期,精品就開始以這樣的的主流形象示人,於是,剩下商標、名氣、價格等形而上價值的「精品」,在這些盛會後,徒具外表的空虛,是我坐在台下最直接的感受。
誰不愛精品,我也愛那尋常人間的衣食住行,經過巧思及細活的改造後,從此食衣住行不再只是食衣住行,而是成為生活與藝術同在的真實體現,體現人類的創意視野裡,看盡一切天地山水後,留下的吉光片羽,但更重要的是,從拾綴創造的過程中,精品證明了我們與萬物的殊異,因為我們懂得以器為用,更在實用之外,具有詮釋抽象的審美天賦。
懂得美,自然也就懂得珍惜,明白一絲一縷的來處不易、一釘一鉚的物力維艱,所以將每一樣東西做到盡善盡美,應該才是大師們製做精品的初衷。然而曾幾何時,我們的世界裡,精品的定義不再如此純粹,它和奢侈品畫上等號,物品背後的記憶、傳承、做工以及對於用料物資的珍重執著,不再是消費行為的焦點所在,這個現象其實呼應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心靈荒涼。
愈來愈多人依賴身外之物的金錢價值,來增強自我肯定與獲得社會認同,加上近年精品品牌的行銷策略,使得這樣的狀況更形雪上加霜。如今,我們忘記了精品之所以成為精品,並不是為了炫耀身家,也不是為了武裝自信,而是源自一種超越自我的追求完美,以及敬天愛物的謙卑感念,至於缺少了這兩項精神價值的精品,就算賣得再驚天動地,充其量也就是一件奢侈品而已。
坐在幾十盞專程進口、輝煌閃耀的水晶吊燈下,看著迤邐而開的光影照在該品牌放大的Logo上,我想像著走過幾百年的路,才琢磨出經典的精品品牌們,如果繼續鑽進奢侈品的死胡同裡等待繁花落盡,未免是一件令人扼腕相惜之事。尤其在這個經濟秩序瀕臨重組的今天,我們不需要「奢侈」,卻需要精品給人類帶來的珍惜與美好之情,去展望更有創造力的明天,也才能成就讓人感到樂觀的精品未來。
精品,非關奢侈,只在覺悟。
(作者為亞太文化創意產業協會理事長)
朱宗慶:安逸是創意和才能的殺手
安逸是創意和才能的殺手
【2012/06/28 聯合報 / 朱宗慶】
六月,正是大學畢業季,學生們即將步出校門,展開另一段新的人生。這時候常有焦慮的家長,急切詢問著兒女的前途該何去何從,希望能有明確答案。
為人父母總希望盡全力保護兒女,希望孩子生活安穩、不要有太大壓力,更不要受苦,所以撐起一把保護傘,悉心的把所有風險隔絕在外。從事教育工作多年,看到許多父母把這把傘越張越大,一點挫折都不讓孩子面對,不讓孩子有犯錯機會,非常積極的鋪排出一條安穩的路,要兒女們照著走。
這樣的心情,雖可理解,但卻值得思量。因為,挫折是人生重要成長途徑。當父母幫兒女做出更多設想的同時,現在的年輕人,也越來越不願意冒險了,對一些挑戰度較高的事物,沒有興趣、好奇心,更不想去了解。
舉例來說,現在不少大學生修師資學分,考教師資格,當我問他們為什麼想當老師,很多人的答案卻是「我爸媽要我考,當老師工作穩定」;當老師是個崇高的志業,不應該只將其當成是想有個穩定薪水的職業,也不應在踏出校門前,把人生目標限縮到「餬口度日」。因為在摸索人生方向的過程,如果缺乏挑戰困難的決心、欠缺追求夢想的熱情,就不可能有甜美的果實。
不可避免的,多數人尋求安定的心情,會隨年紀增長,生活負擔變重,責任變大,而逐漸的強化;有的人年屆中年,就不願接受風險與挑戰了,擔心變動所付出的代價。我以為,一個人可以最有勇氣的時候,應該就是在剛離開學校的時候。因為還沒有太多現實的負擔,最有「放手去探索」的條件。
在社會上,我們看到了一些令人佩服的年輕學子,大膽築夢、努力實現抱負。但,卻也有很多人習慣安逸,挑最安全的路來走。日前,政府官員特別對出國留學人數創新低表達高度憂慮,而我也認為這是個警訊。年輕人是國家下個階段國力的重要來源,視野不夠廣、企圖不夠、創意不夠豐富,國家就沒有發展希望。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求生或學習,培養面對困難的解決能力,接觸不同國家的文化,是非常好的訓練與刺激。
就現實來看,卻越來越多人選擇留在國內;當然,經濟不允許可能是重要因素,然而不可諱言,有很多人選擇在國內深造,是因為環境熟悉,有父母持續照料,生活壓力小多了。在五○、六○年代的台灣,社會經濟狀況比現在還更差,許多人僅僅帶著一個學期的學費、單程機票,毫不遲疑的奔向陌生國度深造學習,而這些人帶著無比勇氣與視野回國後,造就了後來的台灣經濟與文化奇蹟。
「安逸」是「創意」與「才能」的殺手,是新世代年輕人及父母們,應有的深切體認。台灣正在轉型為創意產業國家,而年輕人們若是才剛步出校園,就希望過安逸穩定的生活,創造力等於還沒開始發展,就要走下坡了,那麼我們國家的未來,還有什麼值得期待?舞蹈家林懷民老師,總是敦促年輕人往外走。他說,年輕人築夢的勇氣,落實夢想的毅力,是社會進步重要的本錢;年輕時的出走流浪經驗,是影響一輩子的養分。
請勇敢走出父母的保護傘,冒險一下吧!這是我要給所有將踏出校園的年輕人最懇切的建議。
(作者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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