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3
舒國治:一條觀看台北最佳公車路線—235路
一條觀看台北最佳公車路線—235路
【2012/06/27 聯合報 / 舒國治】
看台北,最好的,是步行。但不可能每個地方都步行。再就是搭計程車。另外,亦可搭公車最好的一條路線,是235路。
235,東起國父紀念館,西至新莊。但觀光,則只需向西坐到西門市場(成都路),無需跨越淡水河。
235最具代表性。它包含東區,包含一部分南區(南昌街),再加上博愛特區(總統府)與西門町。
帶外人由西看到東,看官可曾想過,選哪條路來走?忠孝東路太繁榮,信義路修捷運,近十年,路挖得幾乎走不通。仁愛路椰樹成蔭,不錯,然而是單行道。和平東路仍是最宜之路,並且文化最深厚。
235路走的,便是和平東路。讓我們自捷運古亭站起始,向東走一遭。
先是師大。除了校園古樹,附近裱畫店、文具店頗多。橫巷如麗水街、潮州街等,日本房子仍保持一些。電力公司那幢木造樓,六十年代圍繞著它的零星牛肉麵攤子,成為當時老饕聞香的幽巷分布。更甭提師大牆邊(如今開成了師大路)的牛肉麵一家接一家的攤子群了。
再向東,「溫州街口」站,近處有青田街、泰順街,當然也有溫州街,皆是散步的好街巷。
過了新生南路,則有「大安森林公園」站。新生南路,是昔年的?公圳,五十年代,河旁建了不少教堂;聖家堂、衛理堂、真理堂、懷恩堂。回教亦有清真寺。
向東,龍門國中站與國北教大實小站。後者是老校,原有相當漂亮的日據時校舍。跨過復興南路,有「國北教大」站,亦是老校。下一站「臥龍街」,這街是清朝時通往六張犁山坡邊的一條古道(乃附近皆是沼澤、水田、土岡等不通人行之荒野)。
向東過了敦化南路不久,便要向北進入安和路。安和路開始,便稍微有一點「東區」之風情。所謂東區,是這卅年才成形的台北新地塊,相對於早即商業化卻逐漸老舊的西區而言。
安和路上,有遠企、立人小學、文昌街口等小地標。過了信義路、仁愛路,則更是東區的中心了。這時左面的誠品書店已進入眼簾。在敦化南路右轉,再右轉進忠孝東路,這是東區最熱鬧的街道,大樓的招牌顯示出不少整容的診所。過了阿波羅大廈、觀光局二站,其間有橫街二條,一稱二一六巷,一稱延吉街,皆可將來下車逛逛。
接著右轉光復南路,便是國父紀念館站。原車繼續開,走一小段仁愛路,在仁愛圓環回轉,然後在仁愛國中邊牆右轉進入安和路,按原路往回走。
現在再從古亭捷運站向西來走。跨羅斯福路後不久,即向北走上南昌路,這是南區的主街。過福州街、寧波西街、南海路,即來抵公賣局。當跨愛國西路時,可曉外地客人左手邊是總統官邸,正面是南門。
公園路走一段,左轉貴陽街,則左側是一女中,台灣最傑出的女子高中,右側是介壽公園,昔年則是三軍球場。再前行,右前方是總統府,不久右轉入博愛路,則可見總統府的後背。直至衡陽路左轉,這可說是台北市這一百年來的中心。衡陽路向西,左邊桃源街有牛肉麵與大餛飩,右邊延平南路走不遠有中山堂。
跨過了中華路,進入成都路,車停在西門市場,便是我們235的觀光終站。這裏便是西門町,有太多可去步行探索之點。
這樣的一條路線,可在車上先看熟了,而後在其中幾處定點下車,散步逛看一陣,隨時上車再移動來看。
有時招待朋友,先幫他備好一張悠遊卡,再告訴他一、二條公車路線,便可讓他獲得最真切的觀光。
(作者為作家)
陳立恆:精品,非關奢侈
精品,非關奢侈
【2012/06/30 聯合報 / 陳立恆】
「雖然歐債陰影與二次衰退的危機伺伏,國際精品銷售卻逆勢上揚,高價的精品未來十分樂觀。」一場冠蓋雲集的精品大牌發表秀上,我遇見某位歐籍商業權威眉飛色舞的談論起,精品市場是如何在一片復甦無期中成績斐然。
我對這樣的樂觀卻有些不以為然。誠然,在全球經濟景氣逐漸沙漠化的今天,精品市場似乎是一片綠洲,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撐起歐美經濟半邊天的重量級精品品牌們,除了刺激消費,還能帶來什麼讓世界為之精神一振的新方向。
今年,我參加了幾場時尚翹楚的發表會與相關產業的座談會,悵然發現某些曾經令我心嚮往之的精品品牌,在愈來愈財團化、愈來愈商業化的行銷操作下,將原本的品牌面貌侷限得既淺薄又沉重,放眼所見,雖然到處明星熠熠,但是多半只有一擲千金的華麗排場。
形象廣告上,背景從豪宅換場到遊艇的紅男綠女,描繪的都是一種近乎海市蜃樓的奢侈人生,無怪乎對岸將精品直接翻譯為奢侈品。大概因為從改革開放的八零年代初期,精品就開始以這樣的的主流形象示人,於是,剩下商標、名氣、價格等形而上價值的「精品」,在這些盛會後,徒具外表的空虛,是我坐在台下最直接的感受。
誰不愛精品,我也愛那尋常人間的衣食住行,經過巧思及細活的改造後,從此食衣住行不再只是食衣住行,而是成為生活與藝術同在的真實體現,體現人類的創意視野裡,看盡一切天地山水後,留下的吉光片羽,但更重要的是,從拾綴創造的過程中,精品證明了我們與萬物的殊異,因為我們懂得以器為用,更在實用之外,具有詮釋抽象的審美天賦。
懂得美,自然也就懂得珍惜,明白一絲一縷的來處不易、一釘一鉚的物力維艱,所以將每一樣東西做到盡善盡美,應該才是大師們製做精品的初衷。然而曾幾何時,我們的世界裡,精品的定義不再如此純粹,它和奢侈品畫上等號,物品背後的記憶、傳承、做工以及對於用料物資的珍重執著,不再是消費行為的焦點所在,這個現象其實呼應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心靈荒涼。
愈來愈多人依賴身外之物的金錢價值,來增強自我肯定與獲得社會認同,加上近年精品品牌的行銷策略,使得這樣的狀況更形雪上加霜。如今,我們忘記了精品之所以成為精品,並不是為了炫耀身家,也不是為了武裝自信,而是源自一種超越自我的追求完美,以及敬天愛物的謙卑感念,至於缺少了這兩項精神價值的精品,就算賣得再驚天動地,充其量也就是一件奢侈品而已。
坐在幾十盞專程進口、輝煌閃耀的水晶吊燈下,看著迤邐而開的光影照在該品牌放大的Logo上,我想像著走過幾百年的路,才琢磨出經典的精品品牌們,如果繼續鑽進奢侈品的死胡同裡等待繁花落盡,未免是一件令人扼腕相惜之事。尤其在這個經濟秩序瀕臨重組的今天,我們不需要「奢侈」,卻需要精品給人類帶來的珍惜與美好之情,去展望更有創造力的明天,也才能成就讓人感到樂觀的精品未來。
精品,非關奢侈,只在覺悟。
(作者為亞太文化創意產業協會理事長)
朱宗慶:安逸是創意和才能的殺手
安逸是創意和才能的殺手
【2012/06/28 聯合報 / 朱宗慶】
六月,正是大學畢業季,學生們即將步出校門,展開另一段新的人生。這時候常有焦慮的家長,急切詢問著兒女的前途該何去何從,希望能有明確答案。
為人父母總希望盡全力保護兒女,希望孩子生活安穩、不要有太大壓力,更不要受苦,所以撐起一把保護傘,悉心的把所有風險隔絕在外。從事教育工作多年,看到許多父母把這把傘越張越大,一點挫折都不讓孩子面對,不讓孩子有犯錯機會,非常積極的鋪排出一條安穩的路,要兒女們照著走。
這樣的心情,雖可理解,但卻值得思量。因為,挫折是人生重要成長途徑。當父母幫兒女做出更多設想的同時,現在的年輕人,也越來越不願意冒險了,對一些挑戰度較高的事物,沒有興趣、好奇心,更不想去了解。
舉例來說,現在不少大學生修師資學分,考教師資格,當我問他們為什麼想當老師,很多人的答案卻是「我爸媽要我考,當老師工作穩定」;當老師是個崇高的志業,不應該只將其當成是想有個穩定薪水的職業,也不應在踏出校門前,把人生目標限縮到「餬口度日」。因為在摸索人生方向的過程,如果缺乏挑戰困難的決心、欠缺追求夢想的熱情,就不可能有甜美的果實。
不可避免的,多數人尋求安定的心情,會隨年紀增長,生活負擔變重,責任變大,而逐漸的強化;有的人年屆中年,就不願接受風險與挑戰了,擔心變動所付出的代價。我以為,一個人可以最有勇氣的時候,應該就是在剛離開學校的時候。因為還沒有太多現實的負擔,最有「放手去探索」的條件。
在社會上,我們看到了一些令人佩服的年輕學子,大膽築夢、努力實現抱負。但,卻也有很多人習慣安逸,挑最安全的路來走。日前,政府官員特別對出國留學人數創新低表達高度憂慮,而我也認為這是個警訊。年輕人是國家下個階段國力的重要來源,視野不夠廣、企圖不夠、創意不夠豐富,國家就沒有發展希望。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求生或學習,培養面對困難的解決能力,接觸不同國家的文化,是非常好的訓練與刺激。
就現實來看,卻越來越多人選擇留在國內;當然,經濟不允許可能是重要因素,然而不可諱言,有很多人選擇在國內深造,是因為環境熟悉,有父母持續照料,生活壓力小多了。在五○、六○年代的台灣,社會經濟狀況比現在還更差,許多人僅僅帶著一個學期的學費、單程機票,毫不遲疑的奔向陌生國度深造學習,而這些人帶著無比勇氣與視野回國後,造就了後來的台灣經濟與文化奇蹟。
「安逸」是「創意」與「才能」的殺手,是新世代年輕人及父母們,應有的深切體認。台灣正在轉型為創意產業國家,而年輕人們若是才剛步出校園,就希望過安逸穩定的生活,創造力等於還沒開始發展,就要走下坡了,那麼我們國家的未來,還有什麼值得期待?舞蹈家林懷民老師,總是敦促年輕人往外走。他說,年輕人築夢的勇氣,落實夢想的毅力,是社會進步重要的本錢;年輕時的出走流浪經驗,是影響一輩子的養分。
請勇敢走出父母的保護傘,冒險一下吧!這是我要給所有將踏出校園的年輕人最懇切的建議。
(作者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校長)
2012-06-13
洪蘭:曲冰部落的孩子 我為他們喝采
曲冰部落的孩子 我為他們喝采
【2012/06/12 聯合報 / 洪蘭】
在聯合報上看到南投縣仁愛鄉曲冰部落的孩子,為了籌畢業旅行的旅費,大家合力做皮包義賣。有人切皮打洞,有人綁線磨光,做到手起泡不喊苦,真是非常令人高興,一切先求諸己,這是教育的真諦。
有朋友從肯亞回來,送我一個心型石頭。我說怎麼有長得這麼像心的石頭?朋友白我一眼說,這是孩子手工磨成的。我大吃一驚,要把石頭磨成這個形狀,需要多少工夫?朋友說當地沒有任何特產,於是孩子們撿石頭,磨成某些特定形狀,上面刻上「God Bless」,賣給觀光客。朋友感念他們自食其力的精神,買了一堆帶回來,因行李超重,他是用背包背回來的。這些孩子不要別人施捨,用自己的勞力去換自尊,讓我很感動。
現在教育部在鼓勵一校一特色,每個學校利用它的地理環境去發展出它獨特的長處來,幫助自己的學生也幫助社區發展。例如屏東縣牡丹鄉高士國小的孩子種板栗木香菇來賣,它真的很香,連我不燒飯的人都想去買;新埤鄉新埤國中的肉桂精油也非常的純,有國外朋友來信要買(因為學生還未學會如何稀釋,十公斤樹葉才蒸餾出一毫升的精油,怎會不純呢?);更不要說泰武國小的木雕,以及三地門鄉三地國小的咖啡,又香又醇,小學生自己炒,自己磨,自己煮;滿州鄉長樂國小教學生做編織,他們的布包也很有特色。文化要靠人才傳得下去,由學校來做承先啟後的工作,一舉兩得。
文化常被人忽略,因為它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但是它卻是我們靈魂的根。今年四月南京大學慶祝一百一十年校慶,校長想請有台灣文化特色的表演團體來表演,我便推薦了屏東縣三地門鄉口社國小的排灣族古調歌謠,及台東縣霧鹿國小利稻分校的布農族勇士舞。那天表演得非常精彩,會場爆滿,演完觀眾起立鼓掌。
有一位從台灣來南京就讀的陳同學,聽說有台灣原住民團隊來演出,特地趕來看,但因塞車,趕到時,表演已結束。他跑到後台去捶胸頓足,自責不已,悔恨自己沒有早一點動身。結果小朋友為他在後台加演一場,專門唱給他聽,讓他感動不已。小朋友願意這樣做,因為大家都來自台灣,有著共同的文化,流著同樣的血。文化是族群的命脈,只要文化在,這個族群就不會消失。
其實,台灣很多的文化已經開始在流失了,口社國小在出國前一天,曾在部落先演一場,族人們都盛裝出席,連行動不便的老人家都由小學一年級的曾孫扶著來看。當「頭目的婚禮」開始唱時,老人們都在落淚,他們以為失傳的歌謠,現在重新從他們孫輩的口中唱出。到後來這些VuVu(阿公阿嬤)忍不住站起來,隨著哼唱,手舞足蹈,好似回到他們當年唱頭目婚禮的時候。這就是文化的力量,我們一定要保存它。
文化是族群認同,是血源的保證,就像當年我們去美國留學時,一聽到「蘇武牧羊」每個人都會流淚。文化是我們最珍貴的財產,而文化裡面最珍貴的是自尊心,曲冰的孩子們做到了,我為他們喝采。
(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2012-05-28
張小虹:塑化劑與閹割焦慮
塑化劑與閹割焦慮
【2011/06/27 聯合報 / 張小虹】
如果危險與風險之不同,在於危險尚有事前或事後損害範圍的可覺察、可感知、可圈限,那充滿不可見性、不確定性又找不到停損點的風險,當是比危險更危險。
塑化劑風暴凸顯了DEPH作為化學原料的潛在毒性,也同時凸顯了台灣作為風險社會從政府官僚體系到資本主義商品市場信任機制的徹底破滅。無色無味無孔不入的塑化劑,讓吃台灣米、喝台灣水、呼吸環境荷爾蒙濃度世界第一的台灣人,被迫成為「塑化共同體」,為台灣認同增加了一項既反諷又殘酷的新指標:比土還親、比水還濃的體內塑化劑濃度。
但就在各方積極追究責任、徹查商品之際,一種比塑化劑還毒的「解讀」方式,迅速蔓延。此「解讀」方式乃是以極度簡化的「等號」來進行連結,不孕症等於塑毒,生育力等於塑毒,好似其他所有社會環境壓力與不健全制度都可退居幕後,塑毒成為頭號元兇。而其中最開性別倒車的,莫過於塑毒變「娘」的說法。在科學與醫學的論述大纛之下,塑化劑會傷害生殖系統之說不脛而走,而此可能的傷害,立即由「生理性別」轉向「社會性別」,從「生殖器可能變小」轉為「台灣男人越來越娘」。甚至連網路上都用《青春舞曲》kuso出「太陽下山我的鳥兒不回來」、「我的雄威斷送在塑化劑」等歌詞來自嘲。
台灣特殊的殖民歷史與地理政治經驗,尤其是超過半個世紀的台海對峙,本來就積累了過多的「閹割焦慮」,時時恐懼在政治、軍事、經濟與文化社會上可能遭受的強凌弱。李登輝擔任第一屆民選總統的那句名言「卡大,甘有比我老爸卡大」,乃是最為傳神的焦慮反擊。而回到台灣社會內部,「閹割焦慮」亦無所不在,從政治殿堂挑釁爛罵的「硬起來」,到學校廁所裡對「娘娘腔」男生的拳打腳踢。男人越是焦慮不夠大夠長不夠硬,越是容易將焦慮投射在不符合社會主流性別氣質的他人身上,透過對「娘娘腔」所進行的語言或行為暴力,來反證自己的男性雄風。
所以一個塑化劑風暴,再度挑起了台灣文化潛意識中的「閹割焦慮」,而此焦慮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將「睪固酮可能偏低」轉換成「越來越娘」,前者的中性醫學論述,立即變成後者充滿性別焦慮與性別規範矯正的語言行動。原本是要用來控訴塑化劑害人匪淺的「越來越娘」,無形中既強化了主流論述將生理性別等同於社會性別的暴力(男陽剛/女陰柔),更喚起從國家到個人的「閹割焦慮」。焦慮之人不會去擁抱「娘娘腔」,焦慮之人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去驅除「娘娘腔」、規訓「娘娘腔」、霸凌「娘娘腔」。
立法院才剛剛三讀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修定案,禁止針對性、性別特質、性傾向、性認同做出貶抑、攻擊、威脅的「性霸凌」,但顯然一次塑化劑風暴過後,台灣的性別教育不知又要倒退多少年。
(作者為台大外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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